第725章 酷暑躺凉席,寒冬请加衣 (第1/2页)
上元夜终于到了,这是唐代最具特色的节日,也是最隆重的节日,没有之一。
开封城外的运河边,以及如今已然像模像样的汴梁城内,夜幕被千万盏灯火点燃。
到处都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开封府衙役,满城百姓皆簪花佩锦,衣袂如云涌向以汴州皇宫为核心的灯会现场。
沿着运河的街道与楼阁,皆垂下七宝流苏,檐角悬着镂空银熏球,溢出沉水香的青烟与烛火缭绕成雾。
就连河边的柳枝,也缠满茜色纱灯,将银镜一般的冰面,染成了胭脂色。
如今的汴州,有钱人很多,财大气粗的人也很多。
这些对于他们来说,不过是仿照过往盛唐的庆典罢了,根本就是洒洒水而已,算不得什么。
官家只是说“随便搞搞”,所以也用不着太费心。如果官家说要“大搞特搞”,那就得不计工本的玩了。
汴梁城中心的皇城正门前,立起了一座十丈高的轮灯,骨架乃是木制,材料很是一般,但扎成了九层浮屠塔状。
每层悬挂着纸做的花灯,数量多到数不清,焰光澄澈如星辰陨落人间。
灯轮下层缀满了绿色琉璃制成的宝相花,又轻又薄,夜风掠过时,簌簌翻飞如天女散花一般。
鬼知道工匠是怎么把平淡无奇,总是作为明器给死人用的玩意,做得这般好看的。
商贾们集资出钱请的乐师,在灯轮四周奏起龟兹乐。戴昆仑奴面具的舞者踩着鼓点旋身,腰间铜铃与琵琶声碎玉般溅落。
唯一不和谐的,是灯轮四周挂满了横幅,上面全是店铺的名字,颇有些方重勇前世小广告的姿态,充满了铜臭之味。
那场景有点像是一群仙女在池子里洗澡,美艳之色不可胜收的时候,有个孩童往池子里尿尿。
很煞风景。
汴梁城内的集市也有千灯竞放,某个绸缎庄门前盘着三丈长的青龙灯。
龙鳞以琉璃薄片镶嵌,龙睛则是嵌着波斯商人献来的夜明珠;
胭脂铺挂起二十四盏美人灯,素纱灯面绘着不知名贵妇人的游春图,烛影摇红时,画中马匹竟似在纱幔间缓辔而行。
最神奇的是大相国寺前的十二连枝灯树,每根铜枝末端垂着走马宫灯,灯屏糊着半透明的吴绡,映出镂空金箔剪的飞天神女,随着热气蒸腾徐徐旋转,恍如壁画飞天破壁而出。
皇城的朱雀门城楼之上,李偒看着城下的一切,双目一行清泪忍不住流下,等回过神来的时候,已然是泪流满面。
当年长安的上元夜,大概也就这样了吧!刚才他的思绪好像穿越回了二十年前,那时候他还年少,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忧愁。
就好像今夜的汴梁城,是那么的美好,如同人间仙境,所有的烦恼与忧愁,都不需要去考虑。
可惜了。
今夜子时一过,杀戮就会开始。
他在向上天祈祷自己会赢。只要方清一死,一切皆有可能!
“都准备好了么?”
李偒回过头,看着一旁不说话的霍仙鸣询问道。
“回陛下,都准备好了。”
霍仙鸣心中暗暗叫苦,硬着头皮说道。
那支队伍确实还在,只不过所有人都被忠于方清的退伍老卒给顶替了。
果然,李偒有些疑惑的问道:“朕听闻那个陈延宗身手了得,怎么会踩到薄冰上,落水淹死了?”
“陛下,善水者溺于水,自古如此。陈延宗自恃身手了得,独自去河面取水,才有此劫难。”
霍仙鸣脑子转得飞快,立刻想了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。
李偒点点头,反正这一支队伍,只是用来吸引汴州守军注意力的,他的后手另有其人。方清在汴州大刀阔斧的改革,不知道多少利益大损的本地豪强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!
那些人才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。
“陛下倒是很有雅兴啊。”
忽然,李偒身后传来一个令他感觉错愣的声音。
盛王李琦,不,现在已经是陈留王李琦了。他居然不声不响的进入了皇宫,没有任何人通报给李偒。
李琦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!
“皇叔怎么来了。”
李偒一脸错愣的问道,很快便察觉到自己失言了。他轻咳一声,掩饰脸上的尴尬,随即对霍仙鸣呵斥道:“皇叔来皇宫了,你们这些奴婢居然不告知朕一声,你们是存心想让朕难堪吗?”
李偒有点紧张,因为李琦的到来,和他预想的不一样。而且……对方身上穿着的衣袍,逾制了!
现在李琦身上穿着的,是只有天子才能穿的龙袍!
李偒这才明白为什么他看到李琦,就下意识的认为不对劲。
哪怕是方清穿着龙袍出现在他面前,李偒都不会有任何意外,但李琦这个人……他又凭什么如此张狂?
“天子已经下了罪己诏,他愧对天下人,于是自愿退位,将皇位禅让于陈留王,也就是朕。
今后,你便是让国公了。”
李琦面无表情的看着李偒说道,那目光像是在看死人。他甚至都不想玩什么面子上的东西,话说得相当直接。
“你敢!朕才没有退位!朕还是天子!”
李偒面色狰狞,指着李琦咆哮道,下意识的将手摸到腰间,却是摸了个空。
普天同庆的上元夜,带一把剑在身边,有损天子的威严。
李偒出寝宫的时候,就已经将佩剑交给一个宦官了。现在他手无寸铁,连只鸡都杀不死。
“来人啊,替朕将这个乱臣贼子拿下!”
李偒连忙招呼城楼上的禁军士卒,然而,那些人却像是压根没有听见他喊叫一样,只是目光盯着城楼下的灯会,就如同一具又一具的雕塑。
听不到,看不到,也不会动。
见到这场面,李琦嘴里蹦出三个字:“巨野泽。”
李偒脸上的愤怒凝固住了,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“来人啊,带让国公去他的新府邸歇息。”
李琦轻轻摆手,身后两个禁军士卒大步上前,将李琦的胳膊架住,像是拖死狗一般的将他拖走了。
这些人,并不是什么都耳朵聋了,他们只是“听不到”李偒的声音罢了。
李琦的声音并不大,但这些人都是听命行事,一点也不含糊。
方重勇早有交待,一切都是听命行事。
“官家说明日由你宣读天子的退位诏书,完成以后,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
李琦看向霍仙鸣说道。某种程度上说,其实霍仙鸣的境遇跟李琦也差不多少。
“陛下请放心,奴一定办好,一定办好!”
霍仙鸣连忙对李琦点头哈腰,完全没有任何脾气,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他遭遇这么多事都没死,一定是祖上积了大德!
前任天子,就这样被人拖走了,没有引起什么波澜,更不存在忠臣撞柱的戏码。一个皇帝,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众人视野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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